第一次登大兒子的家門,陳秀榮顯得有些拘謹。母子倆已經三十五年未曾謀面了,齊傑現如今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,過著與母親沒有交集的生活。流浪,對於67歲的陳秀榮來說,並不是一個有著浪漫主義色彩的字眼。作為養育了兩個兒子的母親,十六年前踏上了離家路,陳秀榮的流浪並不是詩與遠方。七年前,左手中指和無名指在打工時不慎被鋸掉,現在以撿廢品為生。在陳秀榮獨自在外生活的十六年裡,也常常在想,小兒子王萬利可能也想找到她,但是世界這麼大,要從何找起呢?有時候,陳秀榮覺得,這一生也許就這樣了,在街邊撿廢品,一天一天地過。兩個兒子,陳秀榮已經想不起模樣了。
  文/記者鄭芷南圖/記者劉暢
  她不能走,我走吧
  見面後的一場痛哭過後,母子三人漸漸恢復了平靜。坐在齊傑家中,陳秀榮眼睛還紅腫著,她並沒有主動說起這些年的事,只是弟弟和兒子問起來的時候,她才開始緩緩地說。“十幾年前來著?”陳豐元問陳秀榮離開王萬利的時間。“十六年前。”陳秀榮說。“是麽?”陳豐元覺得沒有這麼長時間。“是啊,當時我小孫女才3歲,今年她19了。”十六年沒見面,陳秀榮清楚地記得孫女的生日。
  陳秀榮腳上穿著一雙布鞋,是自己做的。白色的鞋底,黑色的鞋面,是雙新鞋。
  王萬利在浙江的漁船上打工,兒子離家讓母親牽掛不已,“我自己坐車去浙江找他”。之前有過短暫的分離,陳秀榮總想著王萬利在漁船上能不能吃飽,會不會吃虧。對於陳秀榮來說,王萬利是她的全部。
  娶妻生子後,王萬利夾在了母親和媳婦之間。“一次和他媳婦吵架之後,他媳婦收拾東西走了。”看到兒媳婦離家出走,陳秀榮對王萬利說,“你不能讓她走,她走了孩子就沒媽了,就沒人照顧了。我可以走,我走。”陳秀榮的這句話並不是賭氣,幾天后,51歲的陳秀榮趁兒子不註意,離開了兒子家。
  輾轉各地打工,王萬利和母親陳秀榮之間建立不起任何聯繫。一走十六年,王萬利沒有了媽。
  王萬利說,把母親弄丟了,是他心裡一個解不開的結,總想著有一天,能把母親再找回來。可是能不能找回來,什麼時候能找回來,王萬利不知道。
  陳秀榮沒有過多地說起當年和媳婦的矛盾,也並沒有對王萬利有所怨懟。陳秀榮反覆地強調,自己可以自食其力,可以不給兒子添麻煩。
  流浪十六年
  “我收廢品攢錢買了一輛電動車,我現在走不動了,出門的時候就騎電動車。”陳秀榮對齊傑說。
  一個人的日子並不好過。陳秀榮也不乏在艱難的日子里堅持隱忍的經驗。
  1998年,陳秀榮離開了兒子王萬利的家,帶著簡單的行李,陳秀榮到了濟南。這次匆匆的離開,陳秀榮甚至都沒有來得及帶上自己的身份證。“我那時候年輕,還能打工。”起初,陳秀榮來到了濟南的一家傢具廠打工,在傢具廠里燒鍋爐,日子還算過得去。2007年,在這家傢具廠里,用電鋸切割木板時,陳秀榮左手的中指和無名指被切掉。這件事,兩個兒子也並不知曉。“這是哪年的事情?”齊傑問陳秀榮。“7年了。”陳秀榮沒有回答,坐在對面沙發上的陳元豐告訴齊傑。
  齊傑攥著陳秀榮缺了兩個手指的左手,手心攥出了汗。“當時我已經60歲了,也乾不了傢具廠的活了。”陳秀榮開始了在濟南街頭撿拾廢品的生活。“我在東邊也待過,西邊也待過,現在在濼口附近撿廢品。”陳秀榮說,撿了廢品就拿去賣錢,賣了錢交房租,買吃的。
  陳秀榮也幻想過兒子王萬利能找到她,“但是我是個撿廢品的,四處流動,他就算是有心想找也不好找。我也想找他,可是他到處打工,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,更別說大兒子了。”兄弟倆人相認,陳秀榮是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。
  在外十六年,陳秀榮只是與娘家有聯繫,“有的時候我給他們打個電話,一年兩年的能去一次。我給我外甥留過電話,但是他把我的電話給弄丟了。我跟他舅舅說過我在哪裡,他知道。”
  說著說著,陳秀榮突然想起了什麼,抬起頭對王萬利說,你姥姥已經沒了。
  十六年的日子,陳秀榮在給兩個兒子講述的時候,是輕描淡寫地說的,幾乎是幾句就帶過。兒子可能沒有註意到,陳秀榮眼睛每眨一下,就有淚水滲出來,淚水聚集在一起,流進了別在耳畔的頭髮中,不見了。
  “回來了就好”
  齊傑和王萬利在心裡幻想過無數次與母親見面的場景,可是何時能找到母親,還能不能找到母親,母親還在不在,兩個人心裡都沒底。
  當兩個兒子一起出現在陳秀榮出租房裡的時候,短暫的一段時間里,陳秀榮不相信眼前見到的是真的。在母子三人相顧無言,抱頭痛哭的一個多小時里,陳秀榮才慢慢反應過來兩個兒子已經回到了自己身邊這件事。
  鄒城縣嶧山鎮紀王前村的村民,都聽說了齊傑找到媽,要把媽接到家裡來的事。6月26日這天,在村裡打聽齊傑,村裡人都說,“接他媽去了,應該快回來了。”
  齊傑借來了小轎車,帶著大女兒把母親接回了家裡。打開車門,從車上下來的陳秀榮,眼睛是腫著的,眼角的淚還沒有擦乾。
  齊傑的媳婦已經等在了門口,這是婆媳之間的第一次見面。兒媳婦喊出了一聲“娘”的時候,陳秀榮有點不知所措,兩行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。
  第一次見到婆婆,齊傑的媳婦有點靦腆。忙裡忙外地招呼陳秀榮坐下後,打開了屋裡的空調,從裡屋拿出了飲料,放在陳秀榮面前的桌子上。
  齊傑從車上拿下來一個黑色的包,是母親的行李。臨走前,陳秀榮收拾了出租屋裡要帶走的東西。包里沒裝滿,癟了下去。
  齊傑的大女兒已經18歲,這也是陳秀榮第一次見。和奶奶長得像,這是連齊傑的女兒自己都沒有想到的,在過去的時間里,女兒只知道自己長的像父親。“奶奶你喝水。”孫女端上了一杯白開水,倒水之前,她問過陳秀榮是喝白開水還是喝茶。齊傑給陳秀榮遞上了一支煙,雙手點燃。
  齊傑搬來了馬扎,坐在陳秀榮身邊。坐在沙發上的陳秀榮顯得有些拘謹,雙手放在膝蓋上。她沒見過長大成人的齊傑,沒見過長的越來越像自己的齊傑。“找回來就好,找回來就好,一家人再也不會走散了。”兄弟倆說能找到母親,兩個人就還算是孩子,就還算是一個家。
  兒媳婦洗菜準備做飯,她用“俺娘”稱呼陳秀榮。自從走進了齊傑的家門,陳秀榮的眼角里,時不時地就有淚水滲出來。  (原標題:“一家人再也不會走散了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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牆壁漏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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